淮为水 (2/3)
他从她手中接过Pad,一行一行,细致地读。她的文笔平实精准,丝毫没有汉语言学生爱掉书袋的毛病,不到千字的序言写得生动诙谐又不失温度,字里行间满是对爷爷的爱与崇拜。“结构清晰,文笔精妙,这几句吴语是点睛之笔,你写得非常好,让人很想继续往下看。”
她听了泠泠笑起来:“你夸得好认真哦,显得不够真实。”他放下iPad轻轻将她圈在怀里,说:“那你要学着坦然一点,以后挖空心思夸你的人会越来越多。好听的话你不必尽信,但也千万别怀疑自己,你远比你想象得要厉害很多。”
仙姝皱皱鼻子:“真的吗?我怎么看不出来?”他低低垂眸,在视线里吻她柔软的发丝:“因为人总是对自己缺乏准确的认知,就像你永远无法用眼睛看见自己的长相一样,镜子里是镜像,镜头里会略变,别人的描述里有他的主观意见,只有当你从心里认定自己是怎样的人,你才会成为什么样的人,所以在认知层面,你尽管大胆一点。”仙姝握着他手腕,语气轻柔,情绪却不明:“好深奥哦。”远处林中有虫鸣,湖畔绿竹猗猗,她依然安心在他怀抱,与他同守一盏暗灯,共度漫漫长夜,丝毫不因脖颈的伤痕而恐惧。良久,他终于开口:“为什么不问?”
从事发到现在,仙姝未曾问过半句。
他知道,这是她的温柔。
忽然,也正是因为深深体会着她的温柔,他此刻才难受到无以复加。他宁愿她问,宁愿她生气,哪怕对他拳打脚踢。为什么不问?
iPad屏幕熄灭,她垂着眸沉默,上翘的睫毛盛起一弯莹光,忽闪一下,说:“我不想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侧了侧身子,双臂环上他脖颈,微微仰视着他说:“昨夜我已经问过了,但你仍有保留,证明你不想让我知道有关金色飞贼的后续故事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,就像我也很难主动说起我父亲正在狱中服刑一样,哪怕我始终认为他是无辜的,但我害怕去解释,害怕我说完之后,投向我的那道目光会变,
无论是变成什么样子,都会令我很难受。所以我相信,你也是一样的,你曾经默默守护过我的秘密,那我也想守护你的。”
一整日的紧绷,都在听到她这些话时消散无影。的确如Lawrence所说,她真的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。那他也大胆一点,假设,她真的爱他到死心塌地。回忆那么长,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,他理了理思绪,说:“我小时候并不叫闵淮君,我叫闵枭,枭雄的枭,是我爷爷给我起的。在他眼里,我是他所有)孙中最适合当他接班人的孩子,如果不出意外,我会按照他为我铺的路走,为官,或者成为一名军人,然后一步步往上爬,手握大权。”仙姝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他的回忆。
“03年年末,我舅舅在阿根廷被绑,我母亲得知此事情绪崩溃,我父亲陪着她去南美处理一应事宜。那时候正逢我爷爷的一位下属被带走调查,贪污受贿,数额达到了能判死刑的程度,滥用职权,间接致一人死亡两人伤残。他想让我爷爷替他求情,只要能保住命就好,可他这样的人,罪该万死,活着关在监狱里也是浪费纳税人的钱,我爷爷置之不理,还将此事报告给上级一并处理。”“眼看正常路子走不通,只好兵行险招,那家人花了一千万买通我身边的保姆,在我放学后,劫持司机将我送到远郊的一处别墅,想以此来要挟我爷爷。仙姝听到这里心头一紧,想问他有没有受伤,又后知后觉往常与他亲热时,并未见他有伤。
她只能抱他更紧一些。
“从他们的对话里,我意识到我对他们的价值,在他们拨通我爷爷的电话之后,我十分配合地表现出恐惧、慌张以及期盼他能及时来救我的渴望。为了队止追踪,他们换了车,还连续带我换了几个地方躲藏,我默默记下了路线,一直在想办法自救。”
“也许在他们眼里,一个六岁的小孩子不足为惧,所以他们只是把我关起来,并没有绑住我的手脚。但他们低估了我,也低估了闵啸坤,我从四岁开始学武术,一开始只是为了强身健体,后来就增加了格斗技能,我到六岁的时候已经是一米三的身高,身体灵活性和爆发力都远超同龄人。你看到的那只金色飞贼,它在那时候不是胸针,是凶器,我刺伤了一个绑匪的眼睛,夺了他的钥匙开门跑出去,在结了冰的树林里走了一整夜,因为害怕,路上看见民房也不敢去求救,直到下了山,靠近城镇,进了派出所,我才打电话通知了家里。”他忽然笑了下:“听起来是不是很厉害?”仙姝蹙着眉凝望他,肿痛的咽喉又开始发紧。“可在我回家之后,我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安抚,我爷爷是个很好面子的人,因为他的大义凛然导致我被绑架,在他看来是件很丢人的事,我身边的人失责,他失察,因此他封锁了消息,一整个闵家,除了我奶奶以外,没人知道我被绑架过。可我年纪终究是太小,我没有办法摆脱那次绑架对我造成的心理阴影,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,我反反复复梦到当时的场景,梦到我用金色飞贼杀了人,梦到我满身是血,梦到倒下的绑匪忽然站起来掐我脖子,梦到我的房间里藏着杀手……平重的时候,我甚至分不清梦与现实。”...…直到我精神崩溃住进了医院。”
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唇边似有苦笑,在他此刻不动声色的镇定里,仙姝听见了他心底的叹息。
“可是闵啸坤的孙子怎么能因为精神崩溃住进医院呢?多丢脸啊,我并没有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,因而性情大变,变得暴戾、偏执、充满攻击性,但在他和我父母的眼里,我是叛逆期到了,不服管。”“怎么可以这样?“仙姝听得疑惑,“难道你的父母也丝毫没有察觉吗?”他摇摇头道:“我父母工作很忙,我从小就在我爷爷奶奶身边生活,他们每隔一两天会来看看我,但也只是问问学习和训练,偶尔带点礼物,小时候我父母与我的关系并没有很亲近,是长大了才好些。”“那也太不关心你了!"仙姝有些气愤。
他蹭蹭她发丝,依旧笑着:“在他们眼里,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快,我偶尔的哭闹,哪有舅妈的抑郁轻生要紧?我母亲回国后,为了稳住家业顺带看住我舅妈,独自搬去香港生活了两年,她是个很优秀的女性,不仅支撑起摇摇欲坠的林家,还守住了我舅舅在海外的资产,这些资产成为了羲和集团后续扩张的基础,她的人生并非只有我,还有事业,有林家的责任,有她自己,我其实能理解她。”
与此同时,他垂首,用手撑住她侧脸,与她额头对额头。暗光似一层薄纱笼着他们,窗外的夜是微凉的,彼此贴近的两颗心却是温热的。
他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,迎来上升后的低落:“然而讽刺的是,闵啸坤认为我那时候的暴戾是一次强大的蜕变,认为我的愤怒和血性是最有效的驱动力,可以让我无限接近他眼里的成功。我开始接受更为严格的体能训练,掌握更有交效的格斗技能,在他的特批下,我迅速学会了枪支的拆卸与组装,在我即将接受枪击训练的时候,被我奶奶拦了下来,那一年,我十三岁。”“后来我常常想,如果那些年没有我奶奶的日夜陪伴,如果继续放任我的暴戾膨胀,我会变成什么样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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