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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9章 竹管夜谍 (1/4)

亚穆纳河在夜里是沉默的。河面宽阔,水流不急,月色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流动的银光,随着微波轻轻晃漾,晃漾,又散开。河岸两侧生着大片芦苇,高的没过人头,密得伸手不见五指,风一过,芦苇叶子互相摩挲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,绵延不绝,将一切其他的动静都包裹在其中,消解得无影无踪。

芦苇丛里,有三个黑影在动。

那女人走在最前,步子极轻,每一脚落地都经过精心计算,专挑软泥,避开枯枝,连芦苇秆都尽量不去拨动,只是侧着身子,以最小的幅度从密密匝匝的苇秆间挤过去。她头裹黑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,在月色的反光里显得格外沉静,像是两片幽深的水面。腰间挂着一口短刀,刀柄以黑布裹紧,不留半点反光的余地。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,一高一矮,同样一身黑,动作比她略逊,偶尔踩断一根细枝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她便回头,用眼神压了过去,那两人立刻僵住,静止片刻,再缓缓动作。三个人已经在这片芦苇丛里潜伏了将近两个时辰。

他们从上游的浅滩涉水而来,绕开了猎豹营在主渡口设下的明哨,借着夜色和芦苇的遮蔽,悄悄向要塞方向靠近。其中一人对这片河岸地形极为熟悉,熟悉到叫人起疑——哪里的泥最软,哪里的苇丛最密,哪里有一段天然的土埂可以遮挡身形,他信步而行,如同走在自家的庭院里,身后其他两人紧紧跟随。

距离河岸约莫五十步,女人停下脚步。前方芦苇渐渐稀疏,再走便是开阔的河滩,河滩尽头是一段官道,官道对面是聚落的北面外墙。她俯低身子,透过苇秆的缝隙向前方打量,眼神沉而专注。月光下,官道上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她等了片刻,正要抬脚,忽然停住了。

忽然,是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一队人,踩着整齐而压低的步点,从官道西侧慢慢走来,火把的光芒还没有出现,但那脚步声已经叫她的脊背骤然绷紧。猎豹营的夜间巡逻队。女人迅速向后退了两步,手向身后一压,那两个男人立刻蹲低,三人同时没入芦苇深处,一动不动。

巡逻队走得不急,约莫七八人,提着两只火把,一前一后,将官道照得清清楚楚。领头的士兵走到河滩边缘停了一停,将火把向芦苇丛的方向扬了扬,橘红色的光芒在苇丛边缘扫了一遍,随即收回,那队人继续向前走去。

女人屏住呼吸,纹丝未动。

火把的光渐渐远了,脚步声渐渐轻了,她缓缓吐出一口气,正要重新向前——芦苇丛东侧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。短促,低沉,是信号。女人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反方向。还有人。还没等她反应,芦苇丛的两侧同时动了。

猎豹营的士兵从苇丛东西两侧压了进来,没有呼喝,没有火把,只有踏碎苇秆的密集声响,和刀剑出鞘时那一道冷冷的寒芒。原来那队巡逻的人不过是幌子,真正的包围从两翼悄悄合拢,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
"拿下——"

领头军官的喝声在芦苇丛里炸响,惊起一片水鸟,扑棱棱地冲天而去,叫声凄厉,响彻河面。

紧接着,那个矮个子男人反应极快,拔刀迎上,与冲入苇丛的第一名士兵硬碰硬地撞在一起,刀光在月色中一闪,两人纠缠在一处,苇秆被踩倒一片。高个子男人转身便向河岸方向冲,脚下踏入泥水,溅起大片水花,背后两支长矛同时递来,其中一支从他腋下划过,另一支正正刺中他的腰侧,他闷哼一声,踉跄了半步,却仍旧没有倒,拼命向深水处扑去,腿入了水,手入了水——第三支长矛递来,钉住了他的背心。他就这样趴倒在河滩的浅水里,水波漾开,将他慢慢包裹,月光冷冷地落在他静止的背上。

矮个子撑得久一些,他刀法凌厉,在逼仄的苇丛里以短刀的灵活优势连伤了两名士兵,一刀划开了一人的小臂,另一刀差点要了第二人的命,被对方侧身一躲,只划过肩甲,留下一道白印。然而苇丛里的人越来越多,他被团团围住,进退的空间越来越窄,手臂上已经受了一处斫伤,血顺着袖子往下淌,浸湿了刀柄。他转头看了那女人一眼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然后他猛地向士兵堆里扑去,用的不是刀,是整个人。那是一个决意送死的动作——他用自己的身体为女人撕开半步空隙,嘶声喊了一句什么,声音被乱刀声压住,只剩最后一个字飘了出来,随即被淹没,再也听不见了。

那女人没有逃。空隙出现的瞬间,她没有动。她只是站在原地,望着那个扑进刀丛的男人,望着他缓缓倒下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骤然暗了一下,又迅速被什么更硬的东西压住,压得死死的,不留一道缝。她将手中的蜡封竹管往泥里深深插去,再用脚踩了踩,踩实,踩稳,这才抬起头来,将短刀从腰间拔出,握在手里,刀尖朝下。

四面的士兵已经将她团团围住,长矛的矛尖对准了她的咽喉,火把这时候才终于出现了,将她周身照得一清二楚。

领头的军官打量了她片刻,沉声下令:"抓活的。"

女人看了看四周的矛尖,看了看脚下踩实的泥土,慢慢将短刀横到了自己颈侧。然而还没等刀刃贴上皮肤,一只手从侧面闪电般扣住了她的手腕,另一只手卸去了她的刀,随即有人从背后锁住她的双臂,将她向后拉倒,按在了苇丛里。她挣了两下,没有挣开,便不再挣了。只是仰面朝天,望着头顶那片被芦苇切割成碎片的夜空,嘴唇紧紧抿着,一声不吭。

与此同时,月亮还在,亚穆纳河还在,水声淙淙,依旧平静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猎豹营的中军大帐扎在河岸以西的一处高地上,帐门朝东,正对着亚穆纳河的方向,夜风从河面吹来,将帐幔吹得鼓胀又塌落,鼓胀又塌落,发出轻微的拍打声,一下一下,单调而枯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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