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1章 赌命的人(上) (3/4)
十二头战象排成宽阵,从迦哈达瓦腊军前锋中缓缓推出来。
每一头象身上都披着厚毡和皮甲,额前垂着铜片,象牙上套着铁刃,象颈处坐着驭手,象背木架上站着弓手和投枪手。象阵前方是持盾的步卒和弓手,两侧是持长矛、钩枪和大盾的护卫——这些人不是普通步卒,而是专门跟着战象推进的,知道何时让路,何时补位,何时用盾和矛护住象足与驭手。
战象不急着冲。它们一步一步向前压来,像一排会移动的塔楼。每一步落下,地面都微微发颤,沟渠边的浮土随之簌簌落下,草叶上的露水也被震得滚进泥里。那庞大的阴影在晨雾里越来越近,像神庙里被供奉的石兽忽然活了过来,要踏碎眼前所有敢挡路的人。
先锋主将苏利耶跋摩·罗侯万希,他的甲胄比寻常将领华丽许多,头盔上嵌着金色日轮纹。他站在后方高车上,看着象阵缓缓推进,脸色很稳。
昨日几次小战,已让他确信:敌军骑兵忌惮战象,步兵也无法长久承受象阵压迫。只要今日用象阵把阿格罗哈东北外层防线压裂,他便能把前进营垒真正修起来。可他没有想到,今日迎上来的,不是虎贲营,也不是凤凰营,而是一支看上去极不像正规军的队伍。
忽然,黑狼营先出。他们没有排成整齐阵列,而是分成许多小股,弯着腰,贴着沟渠、土坎、废墙和矮树的阴影向前移动。有人背着陶罐,有人拖着绳索,有人扛着削尖的木桩,还有人提着装满铁蒺藜和短刺的麻袋。那些旧土邦战士走在最前面,眼睛死死盯着战象的脚、鼻、驭手和护卫的位置。他们不像要列阵迎敌,倒像一群准备钻进兽腹里的猎人。
巨象营则在两侧展开。因杜摩蒂带着贾特乡勇,扛着大盾、长叉、锄矛、草叉和粗木枪,像一片杂乱却厚实的篱笆,把黑狼营护在中间。巨象营的人仍旧土气,许多人的盾牌甚至是厚木板临时包皮,边角还有斧削痕迹。可他们脚下很稳——在田地里长大,知道沟在哪里,知道哪片土软,也知道怎样在不平的地面上站住。
阿尔图克举起刀:“先剥护卫,不要碰象!”
黑狼营没有呐喊。他们像贴地游走的狼,忽然从几处沟坎间窜出,先扑向象阵两侧的护卫。陶罐被砸在地上,啪地碎开,里面不是火油,而是混着辣灰、细沙和刺鼻草汁的粉末。风一卷,粉末扑向象旁步卒的脸。几名护卫猝不及防,眼睛顿时被呛得睁不开,咳嗽着连连后退。有人胡乱挥矛,矛尖扫到了自己人的盾;有人急着抬手揉眼,刚露出咽喉,便被一支短箭射穿。巨象营趁机顶上。贾特乡勇的大盾不够漂亮,却足够厚。第一波箭雨落下时,箭头噗噗扎进木板,有的箭尾还在颤。几个乡勇被射中肩膀和脸颊,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,可他们没有退,只把盾牌压低,顶着箭往前挪。
“顶住!”因杜摩蒂吼道,“让黑狼营进去!”
一名巨象营壮汉刚把长叉刺进敌卒胸口,下一刻就被钩枪勾住肩窝,整个人被拖得跪倒。旁边同伴扑上去,用锄矛砸断钩枪,那个壮汉却已经半边肩膀血肉翻开,疼得额头撞在盾背上。他咬着牙,没叫出声,只用另一只手继续抱住盾牌。象阵的护卫线开始变薄。第一头战象被驱赶着向前,试图踩碎这群贴地骚扰的敌人。它的影子压下来时,连黑狼营里那些亡命人都本能地向后缩了一瞬。那不是普通敌人——那是一座有鼻、有牙、有怒吼的肉山。象足抬起时,足底泥土和草根一起剥落,若落在人身上,骨头会像干柴一样碎开。可它刚走出几步,前脚便踩进一片散开的铁蒺藜和短刺里。那东西未必能重伤战象,却足以让象足吃痛。巨兽猛地一顿,发出一声低吼,象背上的驭手立刻俯身,用铁钩狠狠压向它耳后。战象疼得甩头,鼻子横扫,直接把一名躲闪不及的黑狼营士卒抽飞出去。那人撞在土坎上,胸口塌陷,嘴里喷出的血沫溅了旁边同伴满脸。
黑狼营等的就是这一瞬。三名旧土邦战士从侧面冲出:一人举盾挡箭,两人同时掷出带绳短矛。短矛没有刺向象身,而是扎向象鼻根与驭手身侧。驭手躲过第一支,却被第二支擦中肩膀,身体一歪。下一刻,一支黑狼营弩箭从低处射来,正中他的脖颈。驭手从象颈上栽了下去,脖子还被箭杆顶着,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来。那头战象失去控制,立刻开始侧退。
“让开!”阿尔图克大吼。
黑狼营像潮水一样向两边散开。不是所有人都来得及——一个腿上中箭的亡命人刚爬出半步,战象的后足便落了下来。他整个人被踩进泥里,惨叫只响了一半便断了,血从象足边缘挤出来,像被踏碎的熟果。失控的巨兽甩着鼻子往后退,踩翻一名自家护卫,又撞歪了旁边第二头战象的护甲。象阵第一次出现裂口。
苏利耶跋摩·罗侯万希在高车上脸色一变,立刻下令:“护住驭手!步弓压上!”
迦哈达瓦腊弓手开始向黑狼营密集射击。箭雨落下,黑狼营顿时倒了十几人。可这些马贼和亡命人不像正规兵那样站在阵里挨射——他们一受压,便滚进沟里、车后、土坎旁。有人背上连中两箭,滚下沟时还顺手把旁边同伴拽了下去;有人被箭射穿脸颊,满嘴是血,仍咬着短刀往前爬。他们打得脏,也打得狠。有人用钩索套象旁护卫的脚,把人拖倒后乱刀砍死;有人把火罐砸在象前,不求烧死,只求让象迟疑;还有人把浸了恶臭草汁的布团绑在短箭上,专往象鼻旁射——战象受不了那股气味,鼻子连连甩动,驭手越压越烦躁。
巨象营则承受了最硬的一层压力。因杜摩蒂亲自站在盾线后,手里拿着长柄斧,嗓子几乎喊哑:“顶住!别让他们贴回象旁!谁退,我先砍谁!”
贾特乡勇骂声震天。他们没有虎贲营的整齐冷硬,也没有凤凰营的老兵杀气,却有乡村人护田护村时那种蛮劲。几个壮汉合力举着长叉,硬把一队天竺重步顶在外面。长矛从盾缝里刺进来,扎穿人的腹部,受伤的人弯下腰,却仍用身体压住盾牌,不让后面的人被冲开。因杜摩蒂看见一名黑狼营战士被象旁护卫拖住,立刻带人冲上去,一斧砍断对方矛杆,又一脚把倒地的黑狼营人踢向后方。
“滚回去!别死在我脚边碍事!”那黑狼营战士满脸灰血,咧嘴笑了一下,爬起来又冲了回去。
第二头战象也乱了。不是被杀乱,而是被周围的火、烟、刺、臭味、失控同伴和不断倒下的护卫逼乱。它开始不听驭手号令,斜着向右挤压,右侧护卫赶紧后退,正好露出第三头战象侧面的空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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