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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0章 钱德拉德瓦来了(下) (2/3)

乌古杰儿·萨兰缓缓抬头,眼里仍有怒火,却没有顶嘴。那不是认输,更像是一个人把某件事咽进胃里,准备慢慢消化。

这一仗,西古尔部没有彻底溃败,却吃了实实在在的亏。更难受的是,他们不是被打穿,也不是被正面击溃,而是被三头战象逼得速度尽失、队形变形、退路受制。对骑兵来说,这种羞辱比死人还重——因为不是败于强者,而是败于一种自己根本无从正面回应的力量。

傍晚,和前些日子一样,曼殊梨再次来到西古尔部营中。她本来是来传授所谓“苏菲派修行法”的,可刚到营边,便看见一排伤马和几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。白布下面隐约能看出人的轮廓,有一只手从布边露出来,手指半曲,像是还在抓什么。那些原本对她半信半疑的西古尔士卒,此刻谁也没有心思取笑她波斯语说得不准。她站在晚风里,手里捏着木珠,脸色白得厉害,却还是按苏麦雅教她的,磕磕绊绊地念起祈祷词。发音未必全对,节奏也有些错乱,但她没有停。

营地里很安静。那些粗悍骑兵低着头,听着曼殊梨生涩的声音,一圈一圈跟着她绕行。马匹在一旁低低喷着鼻息,有些马只要听见远处传来低沉的号声,仍会不安地踢踏地面。伤兵靠在毡毯上,目光空洞,远处还能看见医棚里被烧红的铁针在火光里泛着橙红。那一刻,没人再管她究竟是不是真懂波斯语。人心受挫之后,哪怕一段不够熟练的祈祷,也比沉默更能让人在原地站稳一点。

西古尔部刚吃过亏,回鹘军也很快撞上了同样的墙。仲云昆延连日游击袭扰,烧过粮草,断过小路,射杀过斥候,把迦哈达瓦腊军北翼搅得十分烦躁。照过去几日的规律,回鹘骑兵只要分散开来,对方步卒便只能被动护营,骑兵追不上,弓手射不远,稍有破绽就会被回鹘人咬下一块肉。可钱德拉德瓦终于派出一支专门针对骑射的队伍。前方是轻盾步卒,中间夹着弓手,后面却藏着六头战象。这些战象不负责冲城,也不负责撞阵,而是像移动的高台和活城墙,护着弓手、长枪兵和盾兵稳稳向前压。

忽然,仲云昆延起初以为对方又在诱他靠近,便照旧分散骑兵,从左右两翼放箭骚扰。回鹘骑兵速度极快,箭法也准,几轮下来,射倒不少轻盾兵。可他们很快发现,对方没有乱。六头战象稳稳压住阵心。它们庞大的身躯遮住后方步弓,象背上的弓手居高临下,视野比地面骑兵更开阔,射角也更好判断。回鹘骑兵在平地上绕射——一靠近,象背弓手便能从上方看清他们的弧线;一退远,地面弓手又用密箭封死路线。更麻烦的是,象队之间挂着粗绳和皮帘,像几段会移动的幕墙,专门堵死骑兵从缝隙里穿插的可能。

回鹘人的箭能射死人,却射不动这道象步合一的活墙。一名回鹘百夫长不信邪,带二十余骑从侧翼高速掠过,试图专射驭手。可战象旁的护卫早有准备,大盾齐举,挡住第一轮箭。紧接着,象背弓手从高处俯射,几支箭直接扎进马背和骑手肩颈,穿透皮甲时发出低沉的闷响。两匹马受惊后对撞,后续骑兵避让不及,本就不宽的侧翼顿时乱成一团。

仲云昆延脸色一沉,立刻下令拉开距离。但对方并不追。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。

那支迦哈达瓦腊军象步混编队伍只是缓缓向前,像一堵会移动的墙,把回鹘军从原本控制的小丘和水源边一点一点推开。它不急、不乱、不追远,也不给回鹘骑兵诱敌深入的机会。回鹘骑兵一靠近,箭从高处落下;一退开,象队便继续向前;想绕后,粗绳与皮帘截断穿插路线;想强射驭手,象甲和大盾护得密不透风。

战象在这里不再是冲阵的锤子,它变成了战场的中心。所有步卒、弓手、护卫都围绕它移动。它走到哪里,哪里的阵线便稳住;它压向哪里,哪里的骑兵便不得不让开。回鹘军明明还在奔驰,明明还在射箭,却第一次产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不是在调动敌人,而是在被一堵沉重的墙缓缓驱赶。

最严重的一次,回鹘左翼一队骑兵被逼到一片干涸河沟边。沟不深,却足以让马速断掉。迦哈达瓦腊军弓手趁机压射,战象缓缓逼近,沉甸甸的步伐让地面都在轻微颤抖,象背长枪兵从高处掷下短矛,矛尾嗡鸣着划破空气。十几名回鹘骑兵被迫弃马钻沟,才勉强保住性命。马匹丢了七八匹,被敌军牵走,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
仲云昆延撤回后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他没有骂人,也没有发火,只盯着地图看了很久,最后用刀尖在北翼画了一道线,力道极重,在羊皮地图上留下一道深痕。

“他们学会了。”仲云昆延说。

旁边的回鹘将领没有接话。

仲云昆延继续道:“昨日他们怕我们绕后。今日,他们用象压住中心,用步弓逼我们离开水源。钱德拉德瓦不是蠢人——他在看我们每次的应对,然后找补。”

这一场回鹘军伤亡不算惨重,但丢了马,丢了水源边的小丘,也丢了一点先前游击得手后积累起来的轻快。对骑兵来说,最可怕的不是敌人追不上自己,而是敌人根本不追,只一步一步把你从想站的地方推开,连一个正面交锋的机会都不给你。

此后,双方都更谨慎了。李漓不再轻易派骑兵深入,钱德拉德瓦也不再让先锋孤军突出。战场变成一场细碎而残酷的拉扯。清晨争水源,午后争土丘,傍晚争一段废弃村墙。白天双方在原野上对射、试探、诱敌,夜里兜祗的纳特悉达和尼洛费尔的斥候在暗处互相追逐敌方探子。有人死在沟边,有人被拖进芦苇,有人一夜未归,第二日只在水渠旁找到一只血迹斑斑的鞋——单只,另一只再也没有出现。

阿格罗哈城中的医棚越来越挤。苏宜和沈鲛带着人忙得几乎没有停手。断箭要拔,刀口要缝,马蹄踩碎的腿骨要夹板固定,中了毒箭的人要立刻切开放血、灌药。医棚里时常响起被咬住的惨叫声,短促而压抑,比敞开喉咙嚎的更叫人难受。外头排着等待包扎的士兵,身上裹着沙土和血,一边喝水,一边骂敌军、骂天气、骂自己的倒霉。骂着骂着,有人竟低声笑了出来,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
与此同时,城内粮价也开始晃动。扎伊纳布带着卡维塔和莲迦代表南征大军,全面管控粮油交易。卡维塔出面安抚本地商户,莲迦则坐在账桌后,拿着炭笔一笔一笔核算粮袋、车价、油料和军需采买,眼神平静,像在做一件无聊的日常杂事。这种地方上的稳定,没有战场上的刀光显眼,却同样重要。李漓很清楚,一座城若粮价先乱,人心便会先乱。钱德拉德瓦还没攻城,城内若先互相撕咬,那便输了一半。

到了又一个傍晚,钱德拉德瓦试探性地向阿格罗哈东北外垒推进。这一次,他没有派战象冲阵,而是以弓手和盾兵缓缓压近,用车盾架成一排临时屏障,后面跟着工匠与民夫,仿佛要在阿格罗哈城的视野之内修一座前进营垒。战象则压在车盾后面,不冲,不退,只稳稳站着,像几处会喘气的山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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