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4章 查兰的长歌(下) (2/4)
陀罗毗耶却没有急着动,他站在牛车旁,先看了看一条被砍断的车辕,又看了看散落的货包,最后将视线慢慢转到了毗阇梨身上。那眼神很快,只停了一瞬,却足够让人明白他的盘算。他清了清喉咙,脸上挤出一副周到而为难的神情,“毗阇梨姑娘……此番多有不便。”
毗阇梨抬眼看陀罗毗耶。她的脸色还很白,脖颈上的勒痕在火光下显得越发清楚。方才吟唱时,她像重新站回了查兰的位置,可现在听见陀罗毗耶这句话,眼神忽然静了下来。
陀罗毗耶措辞极谨慎,语气是商人惯用的那种不带温度的客气,既不显得狠,也不显得亏心,“我聘请姑娘护送商队,查兰护队的规矩,姑娘比我更清楚。可遇上马贼之后,姑娘既未能以誓言退敌,也未曾以死明誓。”他说到这里,轻轻叹了一口气,仿佛自己才是最难开口的那个人,“既然如此,这一段聘请,只好就此作罢了。”
院子里有那么一瞬间没人说话。毗阇梨看着陀罗毗耶,没有发怒,也没有反问。
“你的意思是,不想给她钱?”里兹卡在旁边淡淡说了一句,连眼神都没往陀罗毗耶那边扫,只低着头,把短矛上的血一点一点擦干净。
忽然,陀罗毗耶的脸微微一僵,随即,立刻换上一副更诚恳的神色,两手摊开,连连叹气,“非是故意亏待姑娘,实在是这趟损失惨重,两名护卫更已殒命。我回去之后,是要赔钱给死者家属的。”他说着,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像胸腔里真有什么沉重难言的苦楚,“我实在……实在是力不从心啊。”
这话说得圆滑,甚至很合情理。可陀罗毗耶的眼珠子太活,语气又太稳。那种“为难”,像是早已在心里演练过许多遍,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拿出来用。苏麦雅冷冷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全是厌烦。摩诃梨嗤笑一声,连话都懒得说。
毗阇梨却仍然没有争辩,抬眼看了陀罗毗耶一眼。那一眼没有怒气,也没有委屈,她慢慢伸手,解下腰间一根细绳。毗阇梨将铜印托在掌心,看了一眼。然后,走到牛车旁,不紧不慢地把铜印搁在车辕上。
“合约已解。”毗阇梨淡淡说道。
陀罗毗耶嘴唇动了动,仿佛还想再说几句场面话,可就在这时,李漓已经转身从旁边走过。陀罗毗耶的眼珠子一转,忽然堆起笑,几步凑过去,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急切,“这几位英雄,不如随我商队走一段?沿路护送,在下定当厚礼相酬,绝不亏待……”
李漓连脚步都没停,淡淡地说道:“不去。”
陀罗毗耶一怔,仍不甘心,急忙追了半步,“英雄,您再想想。如今夜路不安,前后荒凉,我们商队虽折损了些,可仍有货物,也有牛车。诸位若肯同行,吃喝用度自然都由在下承担。至于酬金,好商量,好商量……”
“不去!”李漓这一次声音冷了下来,牵住自己的马,手指扣上缰绳,回头看了陀罗毗耶一眼。那一眼并不凶,却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陀罗毗耶还想张口。
“你,让一让。”苏麦雅从他身边走过,连停都没停。她肩上挂着行囊,手里拎着刀,语气像在赶一只挡路的羊,“救了你一命,也没问你要钱,你就知足吧——喂,别挡道。”
陀罗毗耶脸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,他讪讪退开,转身去安慰那几个还没缓过神来的伙计,嘴里嘟囔着什么,仿佛是在说这世道艰难、人心不古,又仿佛是在盘算还剩下多少货、还要赔出去多少钱。
那些声音很快被夜风压了下去。
众人出了院门。荒驿站外,土路横在夜色里,像一条被车轮和马蹄反复碾出的灰色伤疤。月亮藏在薄云后面,只露出一圈朦胧冷光。路旁的枯草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,远处黑黢黢的灌木丛里,偶尔传来虫鸣,短促得像断掉的弦。
与此同时,牛车还停在原处。车上的货包被砍开了几只,粗麻布裂开,露出里面散落的棉布、陶罐和香料袋。车辕磕碎了一根,斜斜歪在路边。车轮陷进浅泥里,半圈还沾着血和尘土。
几匹马贼留下的马散在路旁。有一匹低头啃草,缰绳拖在地上,被它踩了好几次也不在意。另一匹在原地来回踱步,甩着脖子,鼻孔里喷出白气,像还没从方才那场混战里彻底平静下来。还有一匹肋骨微现的黄马,耳朵一动一动,警惕地看着人群,却没有跑远。
章节报错
请简要描述您遇到的问题(如:内容缺失、章节错乱、文字乱码等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