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7章 下注 (4/5)
因杜摩蒂脸上重新露出笑意:“好。”她答得干脆,随即转身去吩咐乡勇收拾东西。几个贾特汉子听见她的话,神色各异,有人惊讶,有人兴奋,也有人明显迟疑。因杜摩蒂没有多解释,只是边走边抬手指了指远处的货包、绳索和马车,厉声催促几句,众人便都动了起来。
李漓看着因杜摩蒂的背影,眼神微沉。
苏麦雅站在一旁,轻声道:“她想下注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李漓道。
摩诃梨抱臂冷笑:“这种人,下注的时候胆子最大,赔命的时候也最快。”
忽然,苏麦雅却淡淡道:“可乱世里,只有敢下注的人,才有机会换座位。”
李漓没有接话。
远处,阿尔图克已经让那两个悍匪跟在马后。绳索仍绑着,两个人低头走路,再没有方才那副凶相。毗阇梨骑在马上,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,像是在衡量这两条新拴上的恶犬。巴诺则悄悄退到车旁,手依旧按着小刀,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两个男人。
黄昏时分,冬日的傍晚来得很早。普利图达迦附近的庙会却还没有散。天边的余晖已经从金黄转作暗红,像一层薄薄的火灰压在远处的树梢与庙塔上。寒气从河滩那边一阵阵漫过来,贴着地面钻进人的衣摆,吹得摊棚边缘的粗布帘子啪啪作响。可市集里仍旧拥挤热闹,香烟、牛粪火、热油、糖浆、酥油灯与人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,熏得人鼻尖发热。
神庙外的石阶上,还有人排队等着献花。黄橙橙的万寿菊堆在竹篮里,花瓣被寒风吹得轻轻颤动。几个婆罗门裹着白布,坐在火盆旁低声念诵;火光照在他们枯瘦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施食棚那边仍有人端着铜钵等粥,粥锅里蒸汽翻滚,白雾一团团升起,又被风吹散。卖甜饼的摊子前围着孩子,热糖浆滴在石板上,冷下来后变成琥珀色的小块,被几个赤脚少年偷偷刮起来塞进嘴里。卖布的商贩还在吆喝,嗓子已经有些沙哑,却仍不肯收摊;卖铜器的老头一下一下敲着碗沿,清脆声响在黄昏里传得很远。
牛车、驴车、香客、乞丐、女眷、乡勇、行脚僧和商队伙计都挤在一处。有人争着还价,有人抱着供物往庙门里挤,有人蹲在路边吃热饼,也有人借着节日最后一点热闹兜售旧器、草药和劣质香料。白日里那些刺眼的颜色,被傍晚的光一压,反倒都沉了下来,显出一种杂乱而浓稠的世俗气。
苏麦娅买好牛车后,便随手叫了一个仆役赶着车先去路口等候。她可没兴趣跟在李漓和摩诃梨身后,看他们你侬我侬地挑衣料、试首饰,平白给自己添堵。
紧接着,等李漓陪着摩诃梨从布摊后面绕出来时,天色已经暗下去半截。市集上白日里的喧闹渐渐沉了下去,棚顶的布幔被晚风吹得轻轻起伏,摊前零星点起的油灯在暮色里摇晃,照得铜镯、银链和玻璃珠子都泛着一层昏黄的光。李漓跟在摩诃梨身侧,手里也提着几个包袱,神情有些无奈。显然,这一趟本来只是“顺手买几件”,最后却不知怎的,又被摩诃梨挑出了许多“既然都来了,不买就可惜”的东西。
摩诃梨换了一身新衣。她先前那种半是寡妇、半是军旅女子的沉闷与锋利,如今被鲜亮衣料遮住了大半。身上是一件深紫红色的长裙,外披一层带细金线边的暗绿披帛。那颜色不算过分艳丽,却正好衬出她肤色里的暖意。颈间添了一串小银珠,耳上坠着新买的银耳环,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,细碎地反着火光。腕上也多了两只银镯,虽不是多么贵重,却擦得明亮,举手时便发出轻轻的碰响。她额前重新点了朱色,发间也插了一支小小的铜簪。那支簪子做成孔雀尾的样子,工艺有些粗糙,可插在她浓密的黑发里,倒有一种乡间贵妇似的泼辣体面。这一身下来,她确实半点寡妇样子都没有了。若不是仍旧抱着手臂、眉梢带刺,旁人甚至会以为她是哪个贾特大户家里出来赶庙会的年轻妇人。她自己显然也知道这一点,走路时下巴微微抬着,嘴角噙着一点压不住的笑,却又故意装作不在意。
李漓看了她一眼,忍不住道:“现在看着顺眼多了。”
摩诃梨斜眼看他:“什么意思?我先前很难看?”
“不是难看。”李漓说道,“只是先前像随时准备骂人,现在像骂完人还能坐下来收账。”
摩诃梨先是一怔,随即笑骂道:“你这张嘴,真该让鸠苏摩拿香灰封上。”她嘴上骂着,手却忍不住摸了摸腕上的银镯。镯子有些凉,贴着皮肤,却让她心情莫名好了一点。她从前不是没有戴过首饰,只是寡居之后,许多东西都被规矩、穷困和旁人的眼睛一层层剥走。如今忽然重新穿上颜色,戴上银器,竟有种从旧影子里走出来的错觉。
与此同时,二人穿过最后一排摊子,往庙会市集外的大路边走去。
越往外走,人声便越松散。灯火也从密密麻麻变成零星一片。路旁几棵老树下拴着牛马,牲口鼻孔喷着白气,蹄子在干硬泥地上不耐烦地刨动。商队的伙计们正围着火堆烤手,有人把剩下的饼放在铁片上重新烤热,焦香混着烟味飘过来。几个赶路人蹲在车轮旁系绑绳索,嘴里低声咒骂冬夜的冷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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