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2章 铜板与骡子 (3/3)
拉达德维的喉咙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也不需要说话。她夹了夹马腹,枣红马迈开步子,往前走了。
队伍就这样动起来了,不是一声令下的那种齐整,而是像水流找到了缺口,先是前面的人跟上去,然后是中间的,然后是后面的,一节一节,慢慢流动起来。孩子被大人拉着,老人被年轻人搀着,那个怀里一直夹着陶坯的年轻陶工,此刻把那只坯子小心地裹进破布里,塞进了背后的布袋。
罗斯人的骑兵分列两侧,不紧不慢地跟着,甲叶在暮光里一片片泛出冷亮的光。瓦西丽莎走在队伍最外侧,不时抬眼扫视四周,眼神凛然,却没有指向任何一个队伍里的人。
走出坡地的时候,有人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片住了几天的坡地上,留下了几处压扁的草痕,几个挖浅了的火坑,一堆没有烧完的柴,以及那个老安塔伽男人坐过的地方,地上还有一只碎了一角的陶碗,不知道是他忘了带走,还是终于决定舍下了。
夕阳把那片坡地照得空旷而安静。队伍继续往前走,脚步声、蹄声、婴孩偶尔发出的一声细哼,混在暮风里,朝新跋蹉堡的方向去了。拉达德维的背影在队伍最前方,随着马步轻轻起伏,怀里的木匣还捧着,铜板碰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压低了嗓子的、某种还没有名字的事情,正在一步一步,被走成真的。
与此同时,虎贲营大门前,喀玛腊瓦蒂站在队伍前头,没有骑马。她的马没有还给她,换来的是一匹脚力平稳、性情温顺的骡子,是李漓特地让人牵来的,不算羞辱,却也说不上郑重。她没有拒绝,翻身上去,坐稳了,腰背依然挺直,神情依然是那副沉稳的样子,只是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痕,像是什么东西压了太久,印进了肉里。
马匹和兵器没有还给他们。两百多个骑兵就这样变成了步卒,一个个站在营地外的土路上,身上只剩下贴身的衣甲,腰间的刀鞘空着,手里什么都没有。有人低着头,有人抿着嘴,有人把手背在身后,握成拳,又松开,像是不知道没了武器的手该往哪里放。他们是骑兵,是从马背上长大的人,如今卸了马、卸了刀,站在地上,腿脚反而显得有些不自在,靴子踩着泥土,靴底厚,却像是踩在什么虚空的东西上。没有人出声抱怨。这倒不是因为认命,更像是一种克制——在敌营里,在还没走出这片土地之前,什么都还没有结束。
喀玛腊瓦蒂回过头来,最后看了一眼。营地还是那片营地,旌旗在暮风里舒展,炊烟从几处同时升起,士兵们进进出出,像一部运转不停的机器,自有它的节奏,自有它的秩序。远处坡地上迁徙队伍扬起的尘烟还没有落尽,在天边留了一道淡痕。拉尔科特要塞的轮廓在暮色里沉默着,像一头歇下来的兽。
送喀玛腊瓦蒂出营的是李锦云。两人并排走了一段,没有说太多话。快到营门的时候,李锦云停住脚步,喀玛腊瓦蒂也勒住了骡子,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替我转告艾赛德——”喀玛腊瓦蒂像往日那样说出那个名字,话出口才仿佛意识到不妥,顿了一顿,补上了姓氏,“——阿里维德先生。”她声音平稳,“我一定会尽力说服伯父遮诃摩国王普利特维拉杰陛下,和掌着实权的王储堂兄阿贾亚拉杰殿下,让他们不再敌视你们这支军队。”
李锦云点了点头,退后半步,算是送行的礼。
喀玛腊瓦蒂没有再说什么,轻夹骡腹,往前走了。
紧接着,队伍跟着动起来。两百多个人,踩着沉重的脚步,踏上来时的路。最前头的几个亲卫悄悄把身位往郡主两侧靠拢——不是号令,是本能,像是只要人还在,就要护住该护的人,哪怕手里已经没有刀。走出很远了,喀玛腊瓦蒂没有回头。只是在营门彻底消失于身后的那一刻,她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收紧了一下,只有一下,随即松开,像是什么东西在指节间一闪而过,又被她压了回去。路还很长。两百多双脚踩着土路,踏出沉而密的声响,朝着南方遮诃摩那国的方向走去。暮色在四野漫开,山的轮廓一层层叠进黑暗里,天边最后一线暗金慢慢熄灭。
喀玛腊瓦蒂坐在骡背上,脊背挺着,目视前方,“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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