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8章 月下翩跹(上) (5/6)
里兹卡摇头:“我不喝酒。酒会让人变笨。”里兹卡看了一眼李漓,又补了一句:“他已经开始了。”说完,里兹卡抱着鸡腿,心满意足地出了小筑。
门一开一合,夜风吹进来,灯火轻轻一晃。
屋里只剩三人。没了里兹卡在旁边抢菜,气氛忽然变得更静。远处鼓声更淡,反倒是窗外虫鸣清楚起来。檐下不知何时落了一只夜虫,翅膀蹭着窗纸,沙沙地响。
沈鲛喝了一口酒,忽然放下杯子,道:“光吟词也没意思。”
李漓问: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忽然,沈鲛没有答话,只起身走到角落,从一只漆木箱后抱出一把琵琶。
李漓一怔:“琵琶?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沈鲛淡淡道:“你管我。想不到,你还认识。”
“那是当然。”李漓道,“跟你说过多少回了,我是震旦人。虽说没去过你们嘴里的大宋,可琵琶总还是认得的。”
那琵琶显然不是中原旧物,形制略有差异,木色深沉,弦也换过,像是从西域商人手里一路流转到天竺,又被沈鲛不知用什么法子弄进了腊迦府。
沈鲛抱着琵琶坐下时,方才那点混不吝的神色忽然淡了。手指往弦上一按,整个人竟像换了一副模样。她低头调弦,指尖在轸子上一拧一松,几个散音落下来,比方才那几句词更早一步,把厅中的人心都拢住了。
第一声弦响出来,李漓便怔住了。
紧接着,沈鲛弹得很好。她弹的是《绿腰》。这曲子本是唐人旧调,传到宋时,早已不知被多少乐工、舞伎、胡商、教坊旧人改过。有人说它原是宫中软舞,有人说它本从西域曲里脱胎出来,后来才被中原乐工揉得细腻婉转。真伪已不可考,可只听头几个音,便知道这曲子天生适合长袖起落,适合女子在灯下回身,适合水袖从腕间抖出去,又轻轻收回来。
沈鲛起手极慢。她没有一上来便卖弄轮指,也没有用急响去压住酒气。她只是垂着眼,指尖轻轻一拨,第一声像夜里有人把细银丝从水面上提起来。余音还未散尽,第二声又落下去,沉一点,冷一点,像水袖的袖尖拂过青石,带起一线薄薄的月光。
李漓原本还端着酒杯,听见这几声,手便停在了半空。苏宜坐在一旁,方才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,此刻也微微抬眼,看向沈鲛。烛火在案上轻轻晃着,酒盏、木案、漆箱和墙角的影子都静了下来,像是这几声散音一出,连夜色都被她拢进了弦里。
沈鲛的左手按弦极稳,指腹一压,音色便从清亮转为微哑;右手拨弦却轻,轻得几乎不像在弹琵琶,倒像是在替一名看不见的舞者开路。慢处不拖,软处不媚,每一拍都留着一点余地,仿佛那舞者的袖子才刚刚抬起,还未完全展开,听曲的人便已经看见了袖影将要铺开。
曲子渐渐转开。先是江南小令一般的婉转。那音调柔得很,像春水绕过柳根,像女子低头时鬓边珠钗微微一晃。若只听这一段,几乎会以为沈鲛也有过温软时候,也曾在水榭花窗下学过规矩,听过笙箫,看过月色落在白袖上。可下一刻,她指尖忽然一挑。弦声陡然亮了。那一点亮意并不粗暴,却像绸缎里忽然露出刀锋。原本该轻轻回旋的舞步,被她弹出几分边地胡曲的峭劲。转音利落,收势干净,连那些细碎花音都不显轻浮,反倒像马蹄踏过碎石,又像长袖在半空中猛然一翻,袖底藏着寒光。
李漓听得一时出神。
与此同时,苏宜一直没有说话。她只是静静看着沈鲛。听到急处时,指尖轻轻按住杯沿,像是怕一不小心,杯盏相碰,坏了这一段弦声。她从前也见过不少歌舞,可沈鲛这一曲不同。寻常女乐弹曲,是把人往热闹里引;沈鲛弹曲,却像把人从热闹里一层层剥出来,最后只剩下一点旧梦、一点冷意,还有一点不肯说出口的来历。那不是酒楼女乐哄客的热闹弹法,也不是市井伎人专门卖弄的花巧。沈鲛的指法太干净了。干净到有些冷。
慢时像水过石缝,一声一声,细而不断;急时像珠落铜盘,密而不乱。她不把曲子弹满,也不把情意说透,总在最该缠绵处留一分清醒,又在最该清冷处忽然添一线艳色。那曲调里有江南的软,也有边地的峭,正合她这个人——看似随意,骨子里却藏着一把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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