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3章 孤灯撤围 (3/4)
夜风从要塞的垛口穿过,发出一点细微的呜鸣,像是某种说不清楚的叹息,顺着城垛的缝隙流走,消失在荒原上。城头上,一盏灯火被这阵夜风吹灭了,另一盏摇晃了一下,没有熄,只是把那团昏黄的光晕压得更低,更小。人影散了,灯火暗了。拉尔科特要塞重新缩回进黑暗里,厚重,沉默,像一块压在荒原上的巨石,压着什么,也困着什么,将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,一并压在底下,不见天日。
四周彻底空了。那支大军留下的,只剩地面上浅浅的压痕,深浅不一,横七竖八,记录着无数双脚曾经在此停留、又离去的痕迹。还有散落在草丛边的几粒粮食,一截不知道从哪里掉落的布条,以及营地里熄灭已久的灰烬,被风吹散,在荒草间飘了几圈,最终落定,再无声息。
要塞的城门,始终没有打开。
赶路两个多时辰,天还没有亮。
虎贲营的队伍里,一辆颇为精致的马车摇摇晃晃地夹在其中。轮子碾过黄土路上的深坑,整个车厢猛地一颠,苏宜不得不伸手抓住车壁,才没叫自己从坐垫上弹出去。
忽然,窗缝里透进来一线夜风,带着细沙,扑在脸上,微微有些刺。外头黑得很彻底,看不见路,只听得见马蹄踏地的声响,急促而单调。
沈鲛靠在车厢另一侧,两条腿随着颠簸晃来晃去,眉头微微拧着,“这么急着赶路,是出了什么大事?”
苏宜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侧过身,拉开车窗一条细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黑暗里,两侧有六名骑兵并行,身形笔挺,目视前方,手按刀柄——是护送,也是押送,两者之间的界限,在这个时候,模糊得很。她放下窗帘,重新靠回去。
“我也不清楚,”苏宜说,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不过依我看,局势还不至于坏到哪里去。”顿了顿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,“李漓真要是大败,哪还顾得上通知我们——自己带兵跑了才是正理。自古以来,哪有兵败如山倒时,还惦记着带上随侍妇人的?何况我在他身边,至今连个妾的名分也没有。”说这话时,苏宜的神情平静得出奇,不带半分自嘲,也不带半分委屈,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沈鲛听了,先是点了点头,“这话有理……”话说了半截,又停住了。眉毛拧了拧,像是脑子里转过了什么,随即摇摇头,抬起眼,认认真真地看着苏宜,“可话又说回来,我瞧他这个人,不像是那样的。即便真到了那一步,也不会把我们弃之如敝履。他有情有义,是个真汉子,这你不能不认。”
苏宜转过头,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沈鲛一眼,打量了片刻,忽然笑了,那笑声在颠簸的车厢里显得格外轻松,“行啊,”她拖了个长音,眼睛弯起来,“你这海贼少当家的,还懂得看人?还专看男人?还是说,你专看这个男人?”
“你少取笑我!”沈鲛的脸腾地红了,那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,在昏暗的车厢里也看得清清楚楚。她偏过头,不看苏宜,却偏偏又没什么地方好看,只好盯着车厢板上一个毫无意义的木节发呆。片刻后,沈鲛故意清了清嗓子,抬手拍了拍座下的坐垫,“这破车走这破路,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,”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,顺手揉了揉发酸的腰,“还不如直接给我们牵两匹马来,痛快。”马车又是一颠,两个人同时被晃了一下,沈鲛顺势扶住车厢,“你会骑,我也会骑,踞在这车里做什么?”她斜了苏宜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点促狭,“苏大人,您说是吧?”
紧接着,话音才落,苏宜脸上的笑意倏地收了。不是慢慢消失的那种——是很快,像一盏灯被人捏灭了灯芯,刚才还带着三分调侃的神情,眨眼间换了一副面孔,沉下来,肃下来,眼神落在沈鲛身上,沉甸甸的,带着一点压迫。
“住口。”苏宜声音不高,却沉,沉得像一块石头压下来。
沈鲛一怔。
苏宜没解释,只是垂下眼,声音再低了一度,“这些沙陀人,翻脸从不需要充分的证据和理由。”她眼神往车窗方向轻轻一瞥,那帘子外头,马蹄声整齐,骑兵就贴着车厢走,“如果不想死在他们手里,有些话,就永远烂在肚子里。”
苏宜没有点明是哪些话。但沈鲛听懂了,后背不自觉地挺了一下,方才那点子嬉皮劲儿散了个干净,慢慢闭上嘴,低头,不说话了。
就在这时,马车停得很突然。没有任何预兆,赶车人猛地一拉缰绳,马匹嘶叫着扬起前蹄,整个车厢向前猛冲了一下,又硬生生被拽住,苏宜来不及抓稳,整个人向前扑去,撞在车厢前壁上,沈鲛也跟着滑了半个身子,两人撞在一处,乱成一团。
“怎么了?!”沈鲛话音未落,外头已经乱了起来。前方不知道多远的地方,人声、马声、兵器碰撞声混作一片,喧嚣声顺着夜风一阵一阵地压过来,说不清方向,也辨不出远近,只叫人心里发紧。
紧接着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队列侧面由前向后踏过来,有人扯着嗓子喊话,是波斯语,又急又响,一句叠着一句——“不要惊慌!……叽里咕噜……哗啦哗啦……呜噜哇啦!”后头跟着一大串叽里咕噜的话,语速太快,碎成一片,苏宜和沈鲛谁也没听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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