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0章 装门面 (2/6)
那几个字一落下,鸠苏摩的脸色顿时白了几分。她像是被人当众剥去了一层衣裳,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,却忽然觉得四周所有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。她攥紧旧铜钵的边缘,指节一点点发青。铜钵本就薄,被她捏得微微变形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她当然明白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——神庙不确认也不否认她的出身,可绝不愿为她作证。她说自己是瞿昙氏婆罗门女儿,文书便写“自称”。这两个字像一撮冷灰,撒在她仅剩的体面上。债是清了,可她的身份仍旧悬在半空,既没有家族,也没有长辈,更没有一座神庙愿意替她说一句话。她想开口辩驳,想说自己的父亲确实是婆罗门,想说自己认得祖先名号,想说她会诵经、会写字,知道祭火该如何供奉,知道晨祷时该面向哪里。可话到嘴边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最后,她只能低下头去,连呼吸都放轻了,仿佛自己只要再多发出一点声音,便会惹来更多羞辱。
“自称?”毗阇梨冷冷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查兰女人特有的硬气,像一支短刀平贴在桌面上。
“虽有带了族谱和家族信物,但我们又怎知那些东西一定就是她的。”神庙文书没有看毗阇梨,只将棕榈叶递给李漓,淡淡道:“文书已成,钱债已清。她自今日起,与本庙无干。”
“倒是撇得干净。”毗阇梨讥笑道。
李漓接过棕榈叶,看了一眼,笑了笑:“也好。你们不认她,正省事。以后她的身份,就不劳你们这里来承认了。”
忽然,神庙文书没有再多说,收了银币,转身便走,像是多停一刻都嫌晦气。杂役见状,立刻让开半步,不再挡着鸠苏摩。
鸠苏摩仍站在原地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她怀里还抱着那卷棕榈叶,手中的破铜钵微微发颤。过了许久,她才低声道:“我不是奴婢。”
李漓看着她:“我知道。你只是欠了我一笔钱。”
鸠苏摩抬起头。
李漓道:“我替你买下的,是债,不是人,更非你的身子。你跟我们去阿格罗达迦,替我写字、记账、抄祭名,慢慢抵。等债抵清了,你想走便走。”
鸠苏摩的眼眶终于红了,却还是没有哭。她只是低头,抱紧棕榈叶,声音低得几乎被人群吞没:“若我还不清呢?”
“那就慢慢还。”李漓道,“我不急。”
鸠苏摩听到这句,脊背微微一颤。
因杜摩蒂看了看李漓,又看了看鸠苏摩,忽然不笑了。过了片刻,她才把一块芝麻糖递给鸠苏摩:“节日里吃甜的,拿着吧。你今天换了个债主,也算换了一条路。”她朝李漓努了努嘴,“这人,来头不小。跟着他,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差。”
鸠苏摩迟疑片刻,终于接过芝麻糖,低声道了谢。
远处,毗湿奴神庙的铜铃再次响起。主庙前,婆罗门们开始诵唱赞歌,弟子将酥油灯递给香客。河岸上,祭祖的人把新的油灯放入浅水。马市里仍有人争着马价,摔跤场边又爆出一阵喝彩。市集外缘,八名马贼被买主逐一挑看,绳索勒在腕上,把昨夜的凶悍彻底勒成了今日的沉默。普利图达迦依旧过节。神庙要点灯,商人要开市,死人要被记住,活人要吃热粥。恐惧没有消失,只是混在酥油、尘土、牛粪火、芝麻糖和铜铃声里,成了这片土地冬日的一部分。
李漓见鸠苏摩仍站在原地,便对她微微点头:“走吧。”
“等等!”鸠苏摩终于抬起头,用本地土话开口道,“我可以跟你们去阿格罗达迦,也可以替你写字、记账、抄祭名,直到还清债为止。但我绝不是你的奴婢。”
李漓点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鸠苏摩抱紧那卷棕榈叶,低头行了一礼。她脸色依旧苍白,衣衫依旧破旧,可脊背却比方才挺得更直了——仿佛这句话一出口,她便又把自己从尘土里扶起来了一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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