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6章 一定要活下來 (1/3)
只是她活下來了。
可她的好朋友沒有。
王淑珍,和她一起在教會學校讀書的姐妹,比她大一歲,圓圓臉,笑起來有兩個酒窩,最愛唱贊美詩,聲音像百靈鳥。
日軍攻占隨縣那天,她們倆是一起被抓的。淑珍被分到了另一間屋子,離秀英隔了五六個房間,可她們的哭聲是連在一起的。
第一個星期,秀英還能在去水房打水的時候偶爾碰到淑珍,兩個人對視一眼,誰都不敢說話,只是互相攥一下手指,然後匆匆分開。那條走廊只有幾十步長,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忽然,第二個月,秀英聽說淑珍咬了一個鬼子的耳朵。那個鬼子喝醉了酒,撲上來的時候嘴里還罵罵咧咧的,淑珍不知道哪來的力氣,一口咬住他的左耳,死死不松口,血從她的嘴角往下淌,順著下巴滴在被撕爛的衣襟上。
那鬼子慘叫得像殺豬,一拳一拳打在她臉上,可她就是不松口,直到把那半只耳朵連皮帶肉咬了下來。鬼子從她身上爬起來,捂著血糊糊的耳朵,抄起旁邊的槍托,一下,兩下,三下,砸在淑珍的頭上。
淑珍死的時候,嘴里還含著那塊爛肉。她笑了,嘴角往上翹,露出發黑的牙齦和滿口的血。她看著秀英被拖過走廊的時候,眼睛還睜著,瞳孔還沒散。
她看著秀英,嘴一張一合,像是在說什麼。秀英聽不見,可她讀得懂。淑珍說的不是日語,不是英語,是她們在教會學校一起學的拉丁語唱詩:“願主憐憫。”
她不是求主憐憫自己,是求主憐憫那些還活著的人。眼淚從淑珍的眼角滑下來,混著血,滴在地上,洇開一小朵暗紅色的花。
秀英被拖走了,她一直回頭看著淑珍躺在走廊地上的身影,越來越遠,越來越模糊,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。
那天夜里,秀英躺在榻榻米上,聽著走廊里日軍雜亂的腳步聲和隔壁房間女人隱忍的哭泣聲,翻來復去睡不著。
她想哭,可哭不出來。
她想叫,可叫不出聲。
她想死,可她不能死。
淑珍死了,可淑珍死之前,在一個深夜,偷偷摸到秀英的房間門口。那時候守夜的鬼子剛換班,走廊里有一刻鐘的空檔。
淑珍的臉上全是青紫色的腫痕,一只眼睛腫得睜不開,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,她拉著秀英的手,聲音小得像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:“秀英,你聽我說。”
秀英哭著點頭。
“我不行了。我熬不下去了。可你不一樣。你比我犟,比我硬,比我能扛。你一定要活著。你要活著看到這幫畜生遭報應。你要活著看到咱們的軍隊打回來。你要活著等到勝利的那一天。到時候,你替我看看,這幫日本鬼子是個什麼下場。”淑珍的聲音很輕,可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,烙在秀英心上。
秀英攥著她的手,使勁搖頭,眼淚止不住地流:“淑珍姐,你不要這樣說。你也要活著,我們一起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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