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9章 牛纹染血 (2/4)
拉达德维站在巴拉姆身侧,身形不高,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。她的肤色深棕,在清晨的光线里透着一种健康的暖色,不是养在深闺里的白净,而是常年在田间地头、风吹日晒磨出来的颜色,均匀,结实,带着踏踏实实的生命力。五官生得端正,眉峰略有棱角,鼻梁挺,下颌线干净,算不上倾城,却是那种耐看的长相,多看几眼,反而越看越顺眼。她的眼睛很大,黑白分明,眼尾微微上挑,此刻那双眼睛越过喀玛腊瓦蒂,直接落在李漓身上,不躲,不闪,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倔劲,却又不是莽撞的那种——像是已经把眼前的处境看得清清楚楚,只是不肯在气势上输人。
“艾赛德,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有心思盯着人家姑娘看。”蓓赫纳兹凑到李漓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揶揄。
“不看那姑娘,难道让我看那老头?”李漓同样低声说道,神情坦然,然后再度看向喀玛腊瓦蒂,“他们要去哪里?”
“南边,”喀玛腊瓦蒂道,“他们说南边有亲戚,打算投奔过去,先躲过这场仗再说。”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要不要继续说,最终还是开口,“他们还说,如果你有土地可以收留他们,他们愿意成为你的领民——种地、养牛,并向你缴税。”
李漓没有立刻答话。
忽然,二十步外,那群人还站在原地,一动未动。老者巴拉姆依然挺着脊背,右腿的伤让他的重心微微偏着,却没有让他的姿势松垮半分,神情里没有哀求,只有等待——那是一种见过太多风雨之后练出来的等待,不急,不慌,就是站在那里,把命运交出去,等着对面的人给出一个答案。
拉达德维的目光越过喀玛腊瓦蒂,直接落在李漓身上,像是早就看出来谁才是说话算数的人。她没有开口,只是看着他,眼神沉静,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倔劲,又带着一点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不是祈求,更像是某种无声的逼问。
孩子们还在哭。细细的哭声被风一阵一阵送过来,夹进投石机的轰鸣里,忽远忽近,断断续续。一个小女孩埋在母亲怀里,手指攥着母亲的头发,哭得没了声气,只剩抽噎,母亲低着头,用脸颊蹭着她的额头,嘴唇翕动,像是在轻声说什么,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。旁边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死死咬着嘴唇,拼命憋着,憋得满脸通红,泪水还是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滚下来,他大约觉得哭出声是件丢人的事,便用袖子一下一下地抹,越抹越乱。几头黄牛也不叫了,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后头,低着头,尾巴懒懒地甩了一下,像是感受到了人群里压抑的气息,连兽也跟着屏住了呼吸。
博格拉尔卡在李漓身侧等着,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刀柄,五指收拢,握得很稳,只要李漓开口,或者只要他一个眼神,刀就会出鞘。她的神情没有任何波动,就像在等一道寻常的军令,仅此而已。
头顶,又是一声长啸。石弹破空而过,气浪从头顶压下来,尘土扑面,远处轰地一声,城墙根部又裂开了新的豁口,碎石哗哗滚落,烟尘腾起老高,在清晨的光线里散成一片灰雾。
就在这时,一声沉重的轰鸣从要塞方向传来——不是投石机,是城门。厚重的木门被人从里头猛地推开,铁链哗哗作响,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,城门洞开,扬起漫天尘土。紧接着,马蹄声如雷,一队都摩罗骑兵从黑洞洞的门洞里冲了出来,盔甲在晨光里闪着冷光,马速极快,蹄声踏碎了地面,直逼凤凰营阵地而来。
“对着这些阿希尔人脚前方射箭!把他们逼回去!但尽量别伤他们性命。”李漓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轰鸣,清晰而猛烈。
紧接着,凤凰营的弓手们几乎是本能地转向,弓弦崩紧,箭矢破空而出,密密麻麻地钉进骑兵马前的地面,土屑四溅,前排几匹战马受惊,猛地仰起前蹄,嘶鸣一声,骑兵们被迫勒马,阵型一时散乱,脚步强行顿住,却仍旧在原地躁动,显然还未彻底退意。箭矢没有射进人群,而是密密钉在阿希尔人脚前与骑兵冲路之间,硬生生划出一道箭线。
而那群阿希尔人,夹在两方人马之间,顿时乱成一片。孩子们彻底哭出了声,妇人们抱着孩子四顾茫然,不知该往哪里躲,几头黄牛受了惊,挣脱了绳索,在人群里横冲直撞,赶牛的汉子大声吆喝着,却根本拉不住。老者巴拉姆被人群的慌乱挤得踉跄了一步,拉达德维死死扶住他,两人稳住身形,却被前后涌动的人流推得东倒西歪。
“退回去——快退回去——”喀玛腊瓦蒂忽然冲上前两步,扬声大喊,声音又尖又急,用天竺话一遍一遍地喊,“别逼他杀你们——都退回去——”她的声音穿过人群的嘈杂,穿过孩子的哭声和牛的嘶鸣,落进那群阿希尔人耳朵里。
最先动的,是几个年轻的母亲。她们抱紧孩子,往后退了一步,又一步,脚步凌乱,却辨清了方向——往要塞的方向退。随即,更多的人跟上来,男人们扛起行当,妇人们拽着孩子,人流开始缓缓倒涌,像一股被强行改了方向的水。
巴拉姆没有立刻动。他站在原地,回头看了一眼汹涌后退的人群,又回过头,看了一眼对面严阵以待的凤凰营,看了一眼李漓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,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。片刻后,他缓缓闭上眼睛,重新睁开,抬手,做了一个往后的手势。
拉达德维的手扶住巴拉姆的手臂,两人一同转身,随着人群,一步一步往要塞方向退去。她回头对着李漓看了一眼。就一眼,目光越过喀玛腊瓦蒂,越过军阵,直接落在李漓身上,停了片刻,随即收回,不再回头。
与此同时,然而,拉尔科特要塞的城门,并没有为阿希尔人打开。那队都摩罗骑兵在距离人群数十步处猛地勒马。战马嘶鸣,前蹄扬起,骑兵们却稳稳压住缰绳,整齐划一地停住——既不后退,也不接应,只是横在那里,冷冷地注视着这群奔逃之人。
人群里很快有人察觉不对。脚步先是迟疑,继而放缓,最后停滞。前后相撞,彼此推搡,队形在一瞬间塌散,乱成一片。下一刻——弓弦齐响。不是一声,而是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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